落地生根
我常常暗自思忖：人哪，真是个奇怪的生灵。生长在温柔富贵之乡，还要嫌肥厌瘦，挑东拣西，好像永远也无法满足。然而一旦到了困境，便会调整心态，降低标准，去适应任何艰苦生活。就好像一根柳枝，插在大杨庄的围沟边能长成参天大树，栽到西崖头村的干沟畔照样生根发芽！很小的时候，我也是福里生，福里长，整天被爷爷奶奶、父亲母亲宠着惯着的一位。听奶奶说，在姐姐一前一后，我原本还有一兄一姊，可惜都只活了几个月便夭折了。于是我成了爷爷奶奶的大长孙，自然是家中的宝贝。隐约记得，小时候半夜起来小便，得点上灯，一个人端着我，一个人拿着便盆。因为我胆子小，害怕黑夜。那时候，只要我夜里哭一声，奶奶就会隔着房间高声问：“又咋了？”随后便披着衣服走过来，非要亲手摸摸才放心。本来，孩子小，抵抗力差，头痛脑热是常有的事。然而在我们家，一旦我感冒发烧便不得了。又是催着请医生，又是派人去买药，一家人围着我团团转。没想到，一场变故加上一次天灾，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。很庆幸，否则，我很可能是个胆小、懦弱、百无一用的人。……在木昌桥住了两个月，一场大雪过后，母亲带领着我和弟弟走出了那个土窑洞，顺着大路向南走。黄龙县的南边是澄城县，听说那里的水土不“柳拐”。天黑了，我们来到一个大村子。母子三人无处安身，就躲进了村边一个敞着口的窑洞里，里面堆放着大半窑铡碎的麦草。有个当地人看见了，对我母亲说：“这里可不敢睡，有狼哩！”当时以为他吓唬人，没想到夜深人静我和弟弟睡着之后，狼真的来了！它就在离我们几步之外的门口，拖着尾巴在雪地上踱来踱去，吓得我母亲大气也不敢出。多亏村子里狗多，而且凶猛。它们发现了异类，狂吠着一起扑过来，狼吓跑了。在那个夜晚，群狗一直“汪汪”着叫个不停，一会儿在村东，一会儿在村西。我母亲也一眼未眨，怕狼再来，还怕我和弟弟冻着，就不停地往我们身上盖麦草，直到把我们埋进了厚厚的草堆里。多年以后，母亲再一次提起那个夜晚。她笑着说：“他们兄弟俩命大，狼来了就有狗救命。”还说，“那是盖过黄金被的，从小就有福！”第二天傍晚，我们来到了黄龙山顶端一个叫“界头庙”的小集镇，南边不远处就是澄城县。姨父、姨母和姐姐已经等候在那里，我们聚在一起，继续南下。穿过冯原镇，路过王庄街，走走停停。直到脚底板磨出了泡，终于来到县城——这是我们漂泊途中的第二个站点。县城不大，四周城墙环卫，严严实实。县城西门外有个叫“乐楼”的古建筑，是三座并排而立的楼阁。中间一座较高，两侧的稍低，呈一体两翼之势。三座楼都是架梁叠木而成，两层之上再覆盖一层重檐。它矗立在高高的砖彻平台上，远望飞檐穿云，近看雕梁画栋，很有些气势。多年后我才知道，这是明代建筑，后来被列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，是境内一处很著名的景观。来到县城以后，我们无处落脚，就住进了乐楼里。当时，乐楼北面有个出口，出口两侧各有一间砖砌的耳房。我们母子四人住进了左侧的一间，姨父和姨母住右侧那间。比起木昌桥的土窑洞，这里阔气多了！但是很遗憾，我们既没粮，又没钱，只能四处讨要，吃“百家饭”。好在当地人宽厚善良，不论到谁家，多少都会给点。讨来的馍各形各色，有黄的，有黑的，也有白的；有零碎的，有半块的，也有整个的。一般是吃不完的，那就晒起来，等下雪天出不了门，再拿出来吃。在我的印象里，那两个月没有饿过肚子。不仅如此，我还享受了免费的娱乐。那时候，乐楼对面有座大会堂，也是个室内剧场。县剧团学生班的小演员们，经常在舞台上排练，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。他们排练我去看，正式演出我也去看，从来不向我要门票。快过年了，姨父和一个老乡不知从那里弄来一条野狗。过年那几天，我们顿顿有馍有肉，这是水灾过后不曾有过的“肥年”！有天晚上，我和弟弟还观赏了当地的民间艺术“打社火”。锣鼓队分列两行，中间一人拿着个长长的、花花绿绿的杆子指挥着，后面跟着一队穿红戴绿、涂脂抹粉的人。锣鼓“咚咚铿铿”地敲，后面的人一摇一摆地扭。汽灯高悬，人头攒动，很是热闹。一个春节就这样过完了，下一步去哪里？南方人喜欢水，商量来，商量去，决定顺着县西河往上走。我们到过车盖河，到过亲邻河，最后来到了平城河。这里的川道开阔些，坡下有几个土窑洞，其中一个住着一户从河南来的老乡。他们说：“这里的荒地多的是，可以随便开垦！”于是，我们在一个土窑洞里住了下来，边讨要边开荒。一天傍晚，我们刚回到那个土窑洞，来了平城村的一个老汉。那人看了看我姐姐，对我母亲说：“你这娃也不小了，可以就近找个人家，你们也有个依靠。”我母亲随答道：“那好，就请你操心帮帮忙。”那人还真热心，一连说了好几家。最后相中了西崖头村的杨崇林，他就是我未来的姐夫。不多久，我们母子四人连同姨父和姨母，一起来到了西崖头村。村子不大，一条南北走向的村巷坐西向东，住了三十来户人家。村巷南北两端，各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巷子，北头的叫“东巷”，南头的叫“南巷”，都只住了几户人家。东巷和南巷各有一口二十来丈深的水井，井里的水很旺，水质也很好。村子的形状很像是一条板凳，可是村里人说：“那是一条扁担挑着两桶水，水旺财旺能发家！”来到村里以后，我们住进了东巷一个北向的砖窑洞。窑洞两端已经残破，用砖块做了“撑子”。姨父和姨母住在村东的关帝庙，离我们家不远。从此以后，我们就在这里开荒种地，春播秋收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渐渐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。我们总算有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家，终于结束了到处漂泊的日子。预览时标签不可点收录于合集#个上一篇下一篇